车过军店镇,路便瘦了。瘦成一条细细的带子,缠在山的腰上。最美人间四月天,路旁的山坡上,到处是翠绿的树和鲜艳的花,一排排,一行行,像列队的士兵。我摇下车窗,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,混着泥土的腥甜,扑面而来。这是家乡的味道,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气息。
车子转过一个山坳,便到了化龙堰镇,沿着蜿蜒的乡道再疾驰几公里,远远地便看见了老屋的屋顶。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,淡淡的,青青的,在周五傍晚的空气里打着旋儿。我的心突然就软了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母亲知道我要回来,一定又在灶前忙活了大半天。她做的房县卷卷,是要把五花肉剁得细细的,拌上葱花、姜末,再用豆油皮卷了,放在油锅里慢慢地煎。那香味,能飘出二里地去。
在院子里停好车,瞥见父亲正坐在屋檐下择菜。他的背影佝偻了些,头发也花白了许多,但身子骨还算硬朗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,笑了笑说:“回来了?”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,没有多余的话。我“嗯”了一声,在他旁边坐下来,帮他择韭菜。韭菜是自家园子里种的,叶子细细的,绿得发亮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像是时光的刻度。
晚饭摆在院子里的桌上。一锅黄酒,是母亲自己酿的,颜色澄黄,甜中带辣,喝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几碟小菜:腊肉炒蒜薹、清炒苦瓜、凉拌木耳,还有一大盆柴火豆腐炖鱼头。那只老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,蹲在桌下,仰着头,眼巴巴地望着。母亲夹了一小块鱼肉,放在地上,它便低头细细地吃了,喉间发出满足的呜呜声。
饭后,和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升起来了,清清亮亮的,像一弯新拭的银器。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,一声接一声,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什么也不说,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母亲端了苹果出来,切成月牙形,摆在盘子里。苹果很甜,甜得让人想流泪。
不知怎的,我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如今归来,杨柳还在,只是种柳的人老了。时光是个小偷,偷走了父亲的挺拔,偷走了母亲的黑发,却偷不走这满院的温情,偷不走这一屋子的饭菜香。
周末傍晚临走时,母亲往我车里塞了一大包东西:干木耳、香菇、自己做的豆腐乳,还有一坛黄酒。父亲送我到村口,只说了一句:“路上慢点。”后视镜里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那片苍茫的暮色里。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。归来的,是游子;归不去的,是时光。但有些东西,任时光怎么偷,也偷不走的——比如这山,这水,这一碗黄酒的暖,这一屋子灯火的亮。